《成嗔屋》-《鏡子》
鏡子

鏡子

 



楔子

  普通的鏡子能把一個人的真實面貌照出來。

  女性喜歡在鏡子面前打扮化妝、穿著新衣、擺著優雅的姿勢,以一個旁觀者的角度欣賞自己的美態,亦希望得到其他人的認同。

  但是,人總是忘了,鏡子只能捕捉你刻意展現漂亮的一刻,永遠不會知道待人接物的容貌會受喜怒哀樂影響。儘管如此,人還是相當依賴鏡子、相信鏡子,鏡中人是美,自己便是美。

  那麼,如果鏡子也有自己的情緒、也有自己的性格,照出來的那人又真的是你嗎?

  假如你擁有一塊這樣的鏡子,你又會否百分百相信它嗎?


  中午。北京的市集內擠滿了人流,旅客和各地的居民以簡單的英語或國語討價還價,泊在路旁的計程車排得密密麻麻,司機嚴陣以待,務求向滿載而歸的旅客身上撈一筆。

  萬綺琴戴著一副墨鏡、掛著名牌手袋,在市集內踱步,以穿著高根鞋的優勢左右盼顧,探尋吸引的紀念品。

  白色的V領裙露出了皮光肉滑的背心,引來了男性的垂涎、女性的艷羨,甚至有攝影狂熱者以為萬綺琴是模特兒。

  萬綺琴的左肩突然被人從後撞了一下,她立時還以不滿的眼神。可是,對方卻沒有道歉,甚至連轉身一瞥也沒有,徑自往前走。

  萬綺琴不忿地瞧著對方寬厚的腰膀、粗大的小腿,以粵語罵了一句:「臭三八!」

  在這般嘈吵的環境,對方未必聽得到,即使聽到,也未必知道這是什麼意思。但只有這樣做,萬綺琴才能把憋在肚子的怨氣宣泄出來。

  就在這一下停頓,萬綺琴留意到遠處有一個老女人向她招手。這只不過是很慣常的生意手法,但萬綺琴不期然被吸引過去,受到後方的人流不斷推湧,她便糊里糊塗到了那人的所在-一間位於偏處、無人問津的家居用品店。

  這店地方狹窄、格調陰沉,給人一種只會賣劣等貨的感覺,換作平時,萬綺琴根本不屑於光顧。店主是一個衣著土氣的婆婆、戴著由奇怪石頭串成的頸鏈,詭異的眼神教人很不舒服。

  屋簷掛著一塊黑色的牌匾,寫上了三個金色大字-「成嗔屋」,其中口字部卻是以鮮紅色寫成,令人第一時間聯想起是頑童的塗鴉。

  「多奇怪的名字!」萬綺琴心中暗想,她只道這是北京的方言。

  店內的一塊全身鏡卻引起了萬綺琴的注意,它的高大小剛好反照出她的全身,木製的外框刻上了立體的特色花紋、四個角落各有三枚紅玫瑰飾物,驟看起來,就像在茂密的花叢中發現了一塊清澈的鏡子。相較之下,其他粗糙的家居用品便顯得黯淡失色。

  「這鏡子很優雅吧!」店主以國語溝通。

  「這賣什麼價錢?」萬綺琴沒考慮過如何把這面累贅的鏡子帶回香港。

  店主回答:「一千人民幣。」

  萬綺琴冷笑一聲,道:「不是吧!我瞧過比這漂亮十倍的化妝鏡,也不過是賣四百人民幣。」

  店主道:「難得有緣相會,花上一千塊也值得吧!」

  萬綺琴笑道:「是妳主動招我過來,我們連萍水相逢也談不上,怎能說是有緣?」

  「我不是指我跟妳,而是妳跟那面鏡子。」店主的笑容越發詭異。

  萬綺琴瞧著鏡子,忽感鏡子散發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懾人魅力,鏡中的自己更是年輕了幾年。女人愛美,一時三刻也不懷疑鏡子內藏了什麼騙人的機關。

  「它似乎十分喜歡妳。」店主難明的說話打斷了萬綺琴的陶醉。

  到市集購買切忌表現出自己的興趣,不然便會失去討價還價的本錢。萬綺琴突然裝出一副冷漠的表情,道:「鏡子是死物,怎會有喜歡人這回事?別以為我是外地人便容易騙!」

  「嘻嘻,它不是一塊普通的鏡子,它有感情、有思想,會影響照出來的模樣,還會影響……」店主道。

  「還會影響什麼?」萬綺琴見店主突然不語,不禁表現出急切的心思。

  「妳買回去,很快便會知道。」店主仍是賣關子,更令萬綺琴好奇。

  萬綺琴凝視著鏡子,只見鏡中人皮膚雪白、化妝品難以遮掩的皺紋消去大半,昔日的年輕竟然在鏡子尋回,便有如獲至寶的感覺。反觀同在鏡子中的店主則又黑又醜,滿面的皺紋和班點表露無遺,恰似一尊未經雕琢的岩石,萬綺琴恨不得把這醜陋的東西扔出鏡外。

  萬綺琴再沒有埋怨價錢昂貴,急不及待從銀包摸出一千元人民幣,唯恐遲一秒交易,便會有好事之徒搶先購買。

  店主笑著收下了鈔票,道:「要把它視為家人,好生看待啊!」

  萬綺琴在附近聘用了兩名大漢,親自督導他們把鏡子搬到附近的郵局。

  每當大漢上落樓梯,或是經過窄狹的卷子,萬綺琴也會對他們千叮萬囑,還威嚇他們若鏡子有什麼損壞,必然會追究到底。

  看著鏡子被郵局職員封箱,萬綺琴忽有一種依依不捨的感覺,像是不忍寵物被關進一道黑暗的空間,直至目送紙箱被送離自己的視點,才肯回到酒店。

  傍晚,萬綺琴回到五星級酒店休息,以泡沫浴洗去一身勞累後,便赤裸裸地照著酒店預設的全身鏡。

  萬綺琴擺了數十個姿勢,仍是無法重見中午的美態,她甚至懷疑鏡子中是藏著一個跟自己極為相像,卻比較年輕的女子。她只得躺在床上,閉目回想中午的情景。

  「究竟它還會影響什麼呢?」黑暗中,萬綺琴再度憶起店主的說話,儘管這很可能是店主所使用的銷售手法,她還是被這個疑問佔據了整個腦袋,她決定第二天早上便回到傢俱店,不惜一切方法也要在店主口中套出真相。

  可惜,萬綺琴白走了一躺,店主和全數家居用品人間蒸發,只剩下一間空置的鋪位。萬綺琴嘗試追問附近的路人,他們皆表示到這家居用品店沒什麼印象,亦有人要求萬綺琴付出相當的金額才肯告知她線索,當然她不會被這樣的當。

  鏡子已郵寄出去,事到如今,萬綺琴唯有繼續她的北京之旅。可是,當有一件事牽掛在心,她總是食無甘味、睡不安寢,終於決定即日返港,務求在鏡子送到家中之時親自迎接它。

  星期一,早上。

  萬綺琴理應需要上班的,但她知道早已安排的搬運工人會在今天把鏡子送到,所以專程告了假,在家中靜候。

  由早上至晚上,她已不下十次致電搬運公司,催促他們盡快送貨來。後來她索性站在樓下等待,留意著每架駛近的貨車。 手機響起,萬綺琴立即從手袋摸出,急道:「是送鏡子來的嗎?」

  「綺琴,妳不是旅行回來嗎?怎麼不上班?公司還有文件需要妳批准的。」打來的是公司的同事,教她失望且惱怒,立即回應:「妳沒重要的事便別打來了!我今天很忙的!」

  不一會,一輛貨車停在面前,正是該搬運公司的貨車,兩名工人在車廂搬出一物,正是她日思夜想的鏡子,儘管是用紙箱裹著,她還是隱約聽到鏡子對她的呼喚、對她的求救。

  「對不起,剛才遇上交通意外,所以遲了一點。」其中一名工人道。

  「什麼?鏡子有損毀嗎?若刮花了一小處,我也要向你們的僱主投訴!不,我要請律師控告你們!」萬綺琴的語氣令對方倍感壓力。

  「是前面的私家車撞了車,並沒有波及我們的貨車。」工人的解說令萬綺琴的情緒稍為降溫。

  萬綺琴如勞役苦力的管工,以罵聲催促工人把鏡子搬進住宅內。

  萬綺琴毫不客氣,連飲品或小費也沒有奉上,工人把鏡子放下並拆開包裝後便被她趕走了。

  獨在家中,萬綺琴肆無忌憚地在鏡子前擺出各種姿勢,可是鏡中人卻沒有昔日的美態,只是和尋常鏡子照出的容貌一模一樣。

  「我被騙了!」萬綺琴暗罵自己愚蠢,待一會過後,她又憶起店主說過的話,心中猜度:「莫非鏡子真的有情緒?」

  儘管自知是很荒誕的事,萬綺琴還是想盡千方百計討好鏡子,她先用洗潔精洗沫鏡子的玻璃,每處模糊的地方也會加緊用力,重覆了好幾次,擦得鏡子閃閃發光才滿意。

  瞧著鏡中人閃耀著光芒,萬綺琴驚喜萬分,皮膚的光澤好比完成了美容療程、重獲新生的肌膚,好比十年前、正值芳華的她。

  可是,萬綺琴仍不滿意,因為鏡中人仍然不及在北京時照出的模樣,臉上的瑕疵像是新患上的惡疾,恨不得用指甲把臉皮撕下。

  「為什麼我還未變得完美?莫非它仍是不高興?我要怎樣做才能令它覺得高興呢?」萬綺琴百思不得其解,焦急的情緒令她開始頓足捶胸。

  「你乖一點好嗎?我一定會好好疼你的。」萬綺琴開始以呵護小孩的態度去招呼鏡子。

  鏡中人沒有變化,也沒有回應,萬綺琴就像對著自己說話,期待靈異事件的發生。

  「對了!我不能當它是死物,我要視它為高貴的美女。」萬綺琴決定改變手法,她以金黃色的絲帶佈在鏡框上,再毫不吝嗇地以法國香水噴滿鏡子的每一角落,自己亦穿上較年輕可愛的熊仔襯衣來配合環境。

  鏡子如被她悉心打扮的高貴的淑女,古式古香中呈現出一種活力。

  萬綺琴瞧著鏡中人,雖然樣子沒有任何改變,卻散發出醉人的青春和可愛,就像置身於一個美麗的童話故事,等待王子傾慕的灰故娘。

  鏡子便是童話,鏡中人便是公主。儘管萬綺琴的年齡已幾近三十,對完美愛情的憧憬仍不亞於少女。

  可惜,在她交際圈子中,她評為合格的男士的成功男士大多已婚,剩下的只是沒房子、沒跑車的中產人士。

  上一次交往是一年前的事,對方是經朋友介紹的,外表、家底尚過得去。她雖然在朋友面前不斷埋怨男友的不足。可是年華已去,也不容她挑剔,經她不斷催促,雙方已去到談婚論嫁的地步。

  她很記得分手的那天。

  那天晚上,他們在高級餐廳吃飯後,到時鐘酒店行房。男方先把外套、襯衣隨地扔掉,到浴室洗澡。

  萬綺琴素來討厭凌亂,便沒好氣地把男方的衣服執拾,不料在外套衣袋內找到一張名片,一瞧便知是某妓女留下給他的。

  等男方穿著浴袍出來,萬綺琴已坐在床上,狠狠瞪著他。

  「妳還不去洗澡?我已急不及待了。」男方仍懵然不知。

  萬綺琴怒道:「你等不到,便去嫖妓吧!用不著等我!」

  男方被說中要害,臉容失色,僵硬了一會,方結巴巴地道:「你、你說什麼?你以為我是這種人嗎?」

  萬綺琴沒有說話,只是把名片扔到男方面前,教他登時語塞,暗自苦惱如何解釋。

  萬綺琴冷冷說道:「哼!你們這些男人通通都是這樣!沒女人在旁看管時便花天酒地。這一定是在上星期北上公幹時的好事罷!只不過是禁慾一個月,大不了便自瀆!你這種貪淫好色的賤男人,我才不會嫁你!」

  男方被這樣一罵,也禁不住把累積以來的怨氣發洩出來,怒道:「我也不想娶你這潑婦,不但不懂家務,還亂花錢、亂發脾氣,都快要三十歲了,妳以自己還是青春少艾嗎?呸!你說我嫖妓不對,妳跟我交往之前還不是跟別的男人上過床?妳憑什麼罵我?」

  萬綺琴怒上心頭,道:「你根本強詞奪理!我二十六歲時才跟你交往,在這個年齡跟男友上床是很平常的事,難道要待三、四十歲,風燭殘年時才能獻出初夜嗎?」

  男方忽然跪在地上,一副落魄的模樣,道:「我覺得很不公平,為什麼別的男人可以什麼也不付出,恃著樣子帥一點便可以上處女?而我付出了金錢、時間、一切、一切,卻要娶一個被人佔有過的女人?不公平!不公平!」

  雙方默然了,萬綺琴沒法理解男方的處女情結,只是視為小孩子的天真想法,但由一個比自己年長的男人表現出來,卻有一種壓迫、一種難以辯白的義理。

  萬綺琴何嘗不想將初夜獻給自己的未來丈夫?可是,年輕的女人儘管多麼純潔、多麼堅貞,還是會遇上披著羊皮的豺狼,錯以為對方會跟她廝守一生,更何況萬綺琴這種追求享受的女人更難對抗誘惑。

  萬綺琴不知怎樣表達這種無奈。她的確是後悔過,卻又覺未至於需要尋求男方原諒的境地,她亦不認為過往的經歷能和今次的嫖妓事件沾上邊兒甚至扯平。

  那一夜,她在這矛盾的思緒下渡過,沒阻止男方靜靜離開。雙方其實也意識到這種執著是何等無聊,到了這個年齡,也不容他們堅持太多,可是誰也不願意率先擱下執著,一段感情就此以沉默落幕。

  感情結束後,沒令萬綺琴變得寬容,反而是對自己更不滿,不滿幾近三十、感情生活仍滿目瘡痍的自己。

  萬綺琴很想把問題推卸到其他人身上,另一方面亦會怪責逐漸變得粗糙的皮膚,覺得眼紋、魚尾紋是寄生在自己身上的害蟲。她經常塗上護膚、做療程、化妝遮醜,也許是她經常發怒,這些護理和掩飾也是治標不治本,每當早上起來,她也會被梳妝鏡中的人嚇得想逃離這個世界。

  「這是魔鬼!這不是我來的!」萬綺琴對鏡中人越來越陌生,越來越害怕。害怕旁人一直見著的只是醜陋的鏡中人,並不是自己,是鏡中人的醜態導致她的感情生活不如意。

  但是,現在不同了,眼前這塊神奇的鏡子就像她的知己、她的救星,她甚至認為,只要令鏡中人表現出最美的一面,那別人就會見到她自己最美的一面,彷彿把自己和鏡中人從自己身上抽離出來,成為獨立的個體、獨立的象徵。

  皮膚光亮、青春活力,鏡中人暫時只有這兩點得以些微的改善。心高氣傲的萬綺琴自然不會滿足,因為在北京初遇、白淨且平滑的肌膚還是無法重現。

  「究竟還欠了什麼?」萬綺琴整天也說著相同的說話,兩小時已經過去,還是處於時坐時站、左右徘徊的無進展狀況。

  「叮噹!」門鈴響起,萬綺琴罵了一聲「礙事!」後才憶起應是鐘點女傭前來打掃。她帶著煩躁的心情開了門,連基本的招呼也不打,讓女傭履行職務,自己只顧盤思如何討好鏡子、令鏡中人更美艷動人。

  突然,正在使用吸塵機的女傭正擋在她的視線,她正想喝女傭離開,卻發現鏡中人比剛才貌美了,皮膚如白雪、皺紋也暗淡起來,正是北京時瞧到的容貌!

  「Stop!」萬綺琴喝停了女傭,扶直了不知何事的她,搒著她一起照鏡子。

  「是真的!鏡中人的容貌已恢復最高峰的狀態,可是為什麼要有女傭在旁,她才會出現呢?」萬綺琴再次有新的疑問,她翻起腦海的記憶,翻起在北京時有什麼環境因素和現在極為相似。

  萬綺琴忽地推想出一個可能,但她的表情並不是如偵探解迷般雀躍,而是一臉痛苦,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。她戰戰兢兢地道:「難道只不過是對比下的錯覺?因為旁邊有更黑、更醜的女人反襯,才顯得這些皺紋、雀班暗淡起來?」

  論理性而言,這是最有邏輯、最易接受的答案。但萬綺琴偏偏不能接受,因為理性的答案令她的夢想、她的憧憬破碎了,也即是說儘管她把鏡中人襯托得花枝招展,旁人眼中的她仍是醜陋無比,陶醉於自己幻想世界的笨女人。她寧可鏡子真的有什麼性格?當鏡中人醜陋時便可把責任推卸到鏡子身上。

  她所承受的不單是要一下子全數承受的壓力,還有被欺騙的感覺、被鏡子背叛的感覺。男人背叛了她,現在連死物也背叛她,前所未有的孤獨、痛恨充斥著她弱小的心靈。

  她崩潰了!

  「嗚呀!」萬綺琴猛力把鏡子一推,她氣力不大,僅是令鏡子移了位,未能如她所願,一下子把鏡子推倒,摔成碎塊。

  女傭瞧著萬綺琴突然發瘋,當然落荒而逃,連欠下的工錢也不欲討了。

  萬綺琴咬一咬唇,在抽屜翻找,好不容易找到一柄鐵錘。她高舉鐵錘,準備把這可惡的鏡子打成碎塊,把這欺詐者殺死,卻被鏡中人嚇得愣了。

  鏡中人的樣子是何等害怕、何等猙獰、何等醜陋,凌亂的頭髮、凶狠的眼神令她恰似瘋子、女鬼。

  假如萬綺琴把鏡子破壞掉,那就即是說認定了鏡子是沒性格的,換句話,就是鏡中人便是自己的真面目、沒有修飾、沒有錯覺、沒有誤解。她不能接受這樣貌、不能接受這樣的自己。

  萬綺琴哭了,她無力地跪下,哀求著:「求你不要照出我這副模樣,我不想別人看到我如此醜陋的一面,這根不是我來的。」

  萬綺琴瞧著鏡中人,淚水已把她的淡妝溶化,化成兩道難看的色斑,但是戾氣消失了,像是一個被嫌棄的女孩,雖不高貴、雖不美艷,卻有一副楚楚可憐的感覺。

  哭哭啼啼的樣子總比怒容滿臉好看,萬綺琴隱約記得當年和花心的學長分手的時候,這種依依不捨的矛盾亦令她哭成淚人。她現在瞧著鏡中的自己,剎那間重拾當年的青春年華,這個堅強的女強人太久沒有痛哭了。

  萬綺琴靜靜睡了,她不願意再想,只想把一切美麗、一切感情交託給鏡子。

  第二天早上,萬綺琴仍舊上班,梳洗過後更衣、化妝。打點好一切後,她瞥見了鏡中人,衣著仍是常穿的襯衣、西裝裙,卻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怪異感。瞧到鏡框的金黃色絲帶,她湧出一股莫明其妙的衝動。

   升降機內。

  「萬主任!妳怎麼……」男同事阿全瞧著萬綺琴一身打扮,也不禁驚愕起來,除了是萬綺琴有相當年紀,也是因為他從未見過她穿著套裝裙以外的衣服上班。

  白色的小背心配搭一套鬆身的外套,下身則是印有藍色球狀圖案的白裙,裙邊剪裁出蕾絲,沒穿絲襪的美腿表露無遺,棕色的涼鞋甚有夏日味道。

  每當萬綺琴走過每條走廊,都會受到男同事以口哨歡迎,有些以點頭為名,實則是打量著她那副清新造型。

  萬綺琴雖然年齡不少,還算是一個美人胚子,身材均勻,若不是她脾氣暴粗、性格善變,一早便引來不少狂蜂浪蝶,何來感情的憂愁?

  「妳今天穿得很美!」一名男同事帶著羞澀的語氣說,他是萬綺琴的下屬,剛剛從大學畢業出來,好聽一點是年輕才俊,實際上還不是初出茅廬的小毛頭?萬綺琴毫不會考慮把終生負托給這種人,也不願扯上什麼感情瓜葛,影響有潛力的追求者。

  可是,即將三十還未有穩定生活的萬綺琴也常有寂寞的時候,若當時沒有男朋友,她經常會在下班時到遠離工作地點的酒吧物色男性。以一夜情來滿足生理上的需要仍是尋常的事,也是這個原因,她一直不願穿著輕鬆服裝上班是為了方便自己「喬裝」到酒吧尋歡。

  眼前的男同事是採陽補陰的好素材,萬綺琴向他拋一拋眉眼,道:「那你到底是指我的衣服美,還是我的人美?」

  男同事立時漲紅了臉,不敢直視萬綺琴,輕聲道:「當然是妳美……」像中學生向心儀女同學表白,笨拙但真誠。

  萬綺琴瞧一瞧男同事的掛著的名牌,忽然靠近他的耳邊,道:「志聰,我有一些資料急著要整理的,可是資料光碟遺留在我家中,今晚你可以跟我回去取,明天早上向我提交報告嗎?」

  既是上司,又是心動的美人,在公在私,志聰也不會拒絕,應了聲「是」,繼續以工作來掩飾心如鹿撞的情感。

  萬綺琴瀟灑地走開了,心中暗忖:「釣上了!看我今晚把你怎樣玩弄?」

  下班。萬綺琴載著志聰回到住所,坐在旁邊的志聰一副忐忑不安的表情掛在臉上,在空調下也能擠出手汗。

  萬綺琴笑道:「不用緊張!」

  志聰聽了這句,心中歪念萌起,他不是性經驗無數的風情種,而是不擅交際,只能躲在家中自瀆的男人,亦經常受到色情電影的「超現實情節」薰陶。

  萬綺琴道:「我的駕駛技術不錯,不會生出意外的,你也可以隨便跟我聊天。」這番話令志聰暗罵自己思想污穢,褻瀆了高貴的女神。

  志聰不敢冒犯萬綺琴的私隱,只是問一些很表面的問題,從遲疑的對答聽得出他心中仍有顧慮。

  進了屋,萬綺琴引志聰到睡房。

  「你的睡房還真大,比我家的廳還要……」眼前的春光令志聰愣住了,唯有下體有所舉動。萬綺琴已脫下了上衣,以雪白的胸脯引誘志聰過去。

  意思再明白不過。志聰初時還是有手足無措,語無倫次,但萬綺琴只消靠近,輕輕把他一推,他便軟弱無力地倒在床上,聽從萬綺琴的引導。

  這一晚他倆很瘋狂,一直沒碰過女人肌膚的志聰,一旦突破了障礙便比任何男人也勇猛,就如餓了很久的飢民突然打開了美食寶藏。

  萬綺琴也很久沒跟男人上過床,志聰的表現亦一口氣滿足她幾個月來的性需要。

  大戰過後,疲倦的志聰在床上呼呼大睡,萬綺琴則倚靠著他寬敞的胸膛,用指尖輕輕劃著他結實的腹肌。

  萬綺琴瞥見鏡子中的影像,掙扎起來。瞧著鏡中的男女,她再度抽離了自我。

  快到中年的女上司搭上了血氣方剛的男下屬,年齡相隔七、八年,理應只有逢場作戲的份兒,而萬綺琴亦是以此作出發點。

  但鏡中人的表情卻是前所未有的甜蜜、滿足、幸福,就像年輕的男女在平常夜互相向對方獻出貞操。

  萬綺琴喃喃說道:「萬綺琴,妳覺得很高興吧!」彷彿鏡中的情景才是真實,自己只不過是真實的倒影,她多麼渴望這倒影能永遠延續下去。

  第二天早上,萬綺琴照著鏡子,看著自己窈窕的裸體。

  男性的精力是最滋潤的營養,萬綺琴忽覺得自己年輕了好幾年,笑容如陽光燦爛。

  「鏡子啊!鏡子啊!我很高興啊!妳也為我高興嗎?幸好我當天沒毀掉妳。」萬綺琴撫著鏡面,把平滑的玻璃視為女性的肌膚讚美不已。

  她之所以穿青春的衣服上班,巧合挑起了志聰的慾念,或者是因為受鏡子引導,她開始覺得一切也是鏡子的安排,鏡子賜給她青春、勇氣、突破。

  「對了!店主說鏡子除了有性格外,還會影響其他東西?莫非就是影響旁人對我的觀感?」萬綺琴開始猜測,她瞧著鏡中人,不自覺把那人視為鏡子的靈魂,甚至是命中注定的守護神。

  志聰忽然從後抱緊萬綺琴,溫柔地道:「綺琴,我們是時候上班了。」

  萬綺琴卻冷冷道:「你先自行回去吧!」

  志聰以為觸怒了對方,慌忙問:「為什麼?」

  萬綺琴道:「別擔心,只是你昨晚乘我的車子走,已經引起一些同事的注意。若然我們今早再一起回來,那一定會被認定有一腿。」

  志聰不太喜歡「有一腿」這字眼,他心中已認定萬綺琴是他的女人,或者應該是說他是屬於萬綺琴的男人,即使戀情被公開亦沒大問題,喃喃道:「你覺得我配不起妳嗎?」

  萬綺琴轉過身子,掐住志聰的臉頰,道:「我是害怕惹來麻煩。我向來公私分明,不會受下屬巴結。但若我的下屬知道我跟你的關係,一定會千方百計奉承你,要你在我面前說好話,你也不想被小人迫得喘不過氣吧!」

  志聰覺得有理,也沒意識到萬綺琴只是把他當成地底情人,一旦鬧大了,關係便會一刀兩斷。

  志聰走後,萬綺琴才悉心打扮了自己,今次她穿著一件紫色的絲質連身裙、公主袖、白色的船跟鞋,頸項不再戴昂貴的珍珠鏈,而是由膠珠穿製之成的繩結。

  清徹的鏡面令鏡中人呈現年輕的味道,臨出門前,萬綺琴輕吻了鏡子、輕吻了鏡中人的嘴巴,以答謝她一直以來的指引。

  回到公司,萬綺琴如比昨天更容光煥發,連平時瞧不著起的保安和運貨員,她也投以友善的微笑。

  「萬小姐,妳今天比昨天更美呢!」在大堂仕事多年的東叔罕有地稱讚,萬綺琴點一點頭,心中卻是興奮不已,心想:「連年過六十的老頭也對我感興趣,似乎我真的恢復青春呢!」

  回到辦公室,遇到的同事也表露親切的笑容,這是萬綺琴從未感受過的和善氣氛,整個辦公室的員工也彷彿成了她的好友、她的知己。萬綺琴越發感受到鏡子給矛她的恩賜,一個全新積極的生活。

  當萬綺琴經過志聰的座位,卻沒有特意跟他交好,只是友善瞥了一眼。而萬綺琴沒有向他交代工作,他自然是不敢擅自冒犯。

  來回了幾次,志聰終於按耐不住,輕聲道:「綺琴……」

  萬綺琴突然投以凌厲的眼神,嚇了志聰一跳,良久,他才緩緩吐出:「萬經理……,我剛才遇上了問題,不過解決了……」

  萬綺琴笑道:「那就好了!以後有什麼問題,便要多問同事,再不是便問我這個經理。」這末二字說得特別響亮,令一些猜測二人有不尋常關係的同事打消了套話和奉承的念頭。

  有同事感嘆:「志聰,你真是好!你知道嗎?以前萬經理經常罵人的,還迫我們交出成績。你一加入了公司,不但令她脾氣銳減,還穿得那麼年輕誘人,真令我們大飽眼福了。」面對這些揶揄,志聰只能敷衍對答,萬綺琴的叮囑不能讓他露出馬腳。

  在工作時段,萬綺琴和志聰一直保持上司與下屬的關係,對答的內容只是公事,甚至有時候萬綺琴還會教訓志聰的失誤,樹立經理的權威。

  膽小怕事的志聰毫不明白萬綺琴的心思,每次遭到指責,他就像跟心愛的女人吵架,心裡不是味道。

  為免旁人生疑,下班後,萬綺琴都只會以短訊聯絡志聰,叫他自行乘車來愛巢。

  床上的萬綺琴簡直判若兩人,而志聰在她的訓練下,性技巧逐漸成熟,這對師徒可算是天作之合。

  生龍活虎的志聰徹底滿足了她的慾望,但是這也是唯一能滿足她的東西。儘管二人在床上說盡甜言蜜語,萬綺琴還是有瞧不起志聰的,不論是學歷、事業、責任心、財富,女人總是喜歡比自己強的男人。

  一晚,志聰首次沒有發出鼻鼾聲,萬綺琴道:「睡不著嗎?」

  志聰嗯了一聲。

  萬綺琴又問:「想再來?」

  志聰冷冷道:「不想,今晚已經來了三次,我很累。」

  萬綺琴奇問:「既然累了,幹嘛不睡?」

  志聰道:「在想妳。」

  萬綺琴問:「我不是在你旁邊、被你摟著嗎?」

  志聰道:「是妳摟著我,不是我摟著妳。」

  萬綺琴埋怨道:「玩什麼文字遊戲?不就是一樣嗎?」

  志聰道:「不一樣,每次我想雙手抱著妳入睡,妳都推開我,非要妳自由地倚在我的身軀不可。妳怕什麼?」

  萬綺琴臉色突變,轉身背向志聰,道:「我沒怕什麼?」

  志聰道:「那麼為什麼不讓我主導?」

  萬綺琴道:「你初時還未熟知技巧,當然是由我主導,近來我不是讓你自由發揮嗎?」

  志聰道:「我不是指性愛這回事,而是妳為何不能視我為真正的男人,讓我保護妳、容納妳?」

  萬綺琴冷笑一聲,道:「容納?你配嗎?」區區一個反問就如一柄利矛刺進志聰的心,無法否定、無法辯解。

  志聰道:「綺琴,為何在這個不見天日的空間,我才可以叫妳做綺琴?只容許你、我二人聽得到?」

  萬綺琴道:「你為什麼那麼不成熟?公還公,私還私,在這裡我們可能毫無顧忌地說任何話、幹任何事。但在公司,我永遠都是萬經理,你只是我下屬。」

  志聰突然翻身,以強勁的臂膀抱緊萬綺琴,握著她纖細的手,道:「那麼下班呢?放假呢?為什麼我們之間只有公事和性?我很想牽著你的手,在沙灘散步,抱著妳欣賞夕陽。就像這樣,不需要有性事,輕輕擁吻,彼此用心去交流。」

  萬綺琴一直把那個小伙子視為玩物,藉此驅走自己的寂寞,她從來沒愛過他,只要有比他更優秀、更具新鮮感的男人出現,她會毫不猶豫把他甩掉。曾經被不少男人背叛過的她,雖然有口裡說著對戀愛的憧憬,但潛意識內,對男人已沒任何感情寄託,祈望只會換來無數苦澀。她渴望結婚,渴望嫁給事業有成的男人,也不過是想得到金錢上、生活上的保障,用物質來彌補心靈上的空虛。

  但這次她心動了,這番情景就像她二十歲那年把初夜獻給大學學長。那一晚,學長也是說著會愛她一生一世的話,可惜一切都是騙人的,那學長原來同時擁有三位以上的女朋友,每個也曾經跟他上過床。

  她很害怕,另一方面是對自己沒信心,一個年輕有為、儀表不凡的大學畢業生,只要努力經營數年,定會引來不少比自己年輕、比自己貌美、比自己性格好的女人。這種人怎會只愛自己一生一世?這種童話故事才出現的純情漢子,怎會選中她這種年華已去的女人?她很清楚知道,也許志聰這時是出於真心,但過幾年定會把她視為厭倦的玩具,她實在沒時間再耽誤幾年青春了。

  可是,萬綺琴還是很想再賭一次,賭的是自己的命運,她轉身而睡,竄進志聰的胸膛,好讓志聰能把兩手把自己抱緊,徹徹底底擁有自己。

  萬綺琴道:「志聰,我愛你。」短短一句,比任何瘋狂的性愛也教人動容。

  志聰明白了萬綺琴的心意,感動的淚水落下,道:「綺琴,我也愛妳。」

  那天開始,二人在關係和態度起了重大的變化,在公司內,二人依舊了上司和下屬的關係,沒有多餘的眼神交流、多餘的身體接觸。

  在空閒的時段,他們便幹著情侶會做的事,看星星、遊山頂、吃著燭光晚餐。雖然萬綺琴穿得年輕,街上的人也察覺到女方最起碼年長幾年,挑通眼眉的萬綺琴其實是很在意這種奇異的目光,但她沒理由發作,只是偶然向志聰發脾氣以作洩氣。

  一天晚上,萬綺琴相約了志聰到遊樂場,享受一下年青人的純樸戀愛。計劃周詳的她向來不會遲到,但今次卻因打扮而延遲了出門。

  萬綺琴很久沒有嘗過約會帶來的焦急,這反而令她更覺重拾少女的單純、少女的傻氣,明明他們已經見過很多次面、上過很多次床,此刻的心情卻猶如初次約會。

  沿途有不少賣旗籌款和推銷產品的人,萬綺琴向來無視他們,更何況現在正在趕路,但今次她停了下來。

  「小姐,有興趣試用本公司的除紋霜嗎?」一名年輕的女推銷員攔路說。

  萬綺琴狠狠瞪著她,道:「什麼?除紋霜?」

  女推銷員覺得氣氛有異,戰戰兢兢地道:「是啊……本產品受國際認可,可淡化局部皺紋……」

  萬綺琴喝道:「妳是指我年齡很大,很需要塗上除紋霜,對嗎?」

  女推銷員驚道:「我不是這個意思,我只是……只是……」

  「只是什麼?」萬綺琴的語氣比指責下屬時更嚴厲,有些路人因這喝聲而止步,卻沒人敢上前調解,像是跟女推銷員一起靜待她的發落。

  電話響起,正是志聰打來,萬綺琴才肯放過女推銷員一馬,轉以溫柔的聲線對答:「志聰,對不起!我還在路途上。」

  「不打緊,我在門口等妳,待會見。對了,我、我……還是待會才說吧!」

  萬綺琴表面沒有波動,但心中的一道刺再度被挑起,志聰藏著什麼神秘的話要話,她已沒閒情探究了。

  摩天輪內。

  萬綺琴和志聰坐在座上,像陌生人般默不作聲。

  志聰有一件難以啟齒的事想說;而萬綺琴剛剛遭遇了不快的遭遇,故今次的約會異常的安靜。

  從今天相見開始,萬綺琴如行屍走肉,任由志聰拉到四處,期待已久的機動遊戲竟沒挑起她的興趣,令志聰很是尷尬,想不到法子開解她。

  在這短暫的二人世界中,志聰終於鼓起勇氣,在她面前取出了一枚鑽石戒指,情深款款地道:「綺琴,嫁給我吧!」

  鑽石體積很小,萬綺琴根本不會放在眼內,但志聰的心意她還是感受得到的,但她還是理性地道:「我們只不過是交往半年,你的事業根基還弱得很,憑什麼養我?上次在半島酒店的燭光晚餐也是我付錢的。」

  志聰慚愧地道:「是我沒用。但是,妳難道不焦急嗎?還有一個月妳便滿三十歲了,女人不是害怕三十歲前嫁不出嗎?」

  志聰本以為可以感動到萬綺琴,哪知弄巧成拙?

  萬綺琴推開了志聰的手,鑽石戒指落在地上,怒道:「你根本不是有心娶我!只不過怕我催迫,我過三十歲便三十歲,嫁不出便嫁不出,不用你操心!」

  萬綺琴著實震怒,怒的不只是志聰是為了責任才求婚,而是他強調自己的年齡。

  萬綺琴一直以為,鏡子已令她的肉體年齡恢復青春,她早已把自己當成二十出頭的少女看待,所以才敢踏出第一步,和志聰談一次真真正正的戀愛,甚至嫁給他。

  但錯了,一切都是她誤會了,原來鏡子什麼也沒改變,鏡中人只不過是她的錯覺、她的憧憬,儘管她已打扮到年輕少女的模樣,旁人一直也是視她為二十九歲的女人,一個嫁不出的女人。剛才的推銷員告訴她這個事實、現在志聰也告訴她這個事實。

  魔法幻滅,她內心的痛苦非是一般人可能理解。

  萬綺琴需要冷靜,她不准志聰跟著她回家,獨個兒乘地鐵回家。

  在黑暗的隧道,萬綺琴呆呆望著前方,玻璃窗反射出她和跟她坐在一起的少女。她們的衣著跟自己差不多,卻是真真正正的妙齡少女,談的話題盡是關於潮流明星。她不禁心中自嘲,自嘲為何要裝扮成一個少女的模樣。

  眼前的玻璃窗道出了真相,不像家中的鏡子有所欺瞞,又或是一直只是她自欺欺人而已。

  回到家中,萬綺琴坐在地上,呆望著鏡子。

  環境黑暗,她瞧不清鏡中人的模樣,或是她根本從沒清楚過。

  鏡中忽然出現一個又老又醜的女人,萬綺琴已滿不在乎,不在乎這是真實還是假像,因為她早已經歷過了。

  鏡中的店主道:「滿意我賣給妳的鏡子嗎?」

  萬綺琴微微應首。

  店主道:「妳的反應跟妳的神情不甚相襯,妳不是恨鏡子騙妳嗎?」

  萬綺琴道:「鏡子沒有騙我,只是我自己騙自己。」

  店主道:「但繼續自欺下去,妳才會得到幸福、快樂,即使是謊言又何妨呢?」

  萬綺琴道:「那並不是真實,早晚都會離我而去,既然如此,何不早早離場?」

  店主道:「孰真孰假,只是妳一念之差,就如鏡子照出妳的容貌,為何妳寧願信任那塊疑幻疑真的死物,卻不願把希望賭在這男人身上?信他確是真實的倚靠。」

  萬綺琴道:「讓我靜下吧!」

  「好!妳休息一下吧!」店主留下這句,影像逐漸消逝於鏡子中。



  鏡子能不能把一個人照得更美?那已經不重要了。因為它能確確實實倒照出人心,固執、矛盾、悔疚,通通不能依靠鏡子倒照出淡化的假象。

廣東話廣播劇:上半部下半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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