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成嗔屋》-《櫈子》
櫈子



楔子

  男性的身高在現實中佔了很大的優勢,雙腳長的運動員可跨出更大步;腿長的武道家攻擊距離更遠;魁梧的體格給人一種安全感,男人愛健身、請巨漢當保鑣、女人酷愛健碩的陽光男孩。 在這社會觀念底下,矮子會不自覺自卑起來,面對身型較高的對手也會顯得懦弱,甚至成為了部份人的笑柄。

  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別人,潛意識上會生出較大的自信。但高度真的能代表一切嗎?

  假如有一張櫈子,能令你獲得高人一等的權威,那權威又是永恆嗎?




  凌晨。

  張強帶著勞累的身軀回到公屋單位,身上的汗水兀自未乾。

  屋內漆黑一遍,張強軟軟躺在沙發上,閉目休息了一會,在地盤工作了一整天,他實在太累了。

  房間的隙縫中透射出一絲燈光,隱約能聽到電玩遊戲的爆炸聲。

  張強朗聲道:「天賜,給我泡一個杯麵。」

  良久,仍是沒有回應,張強沒好氣地打開了房間,對著玩得入神的兒子道:「天賜,爸爸很累,可以給我泡一個杯麵嗎?」

  天賜仍是毫無反應,也不知是太專注於電腦遊戲,還是聽而不聞。

  「你沒聽到我的說話嗎?」張強的語氣稍為嚴厲。

  天賜瞥了張強一眼,道:「我沒有空,你自己泡吧!」

  張強向來很疼愛兒子,不想罵他,仍是哀求道:「爸爸不夠高,拿不到櫃子的杯麵。」

  待了一會,天賜方道:「那你搬一張櫈子,踏上去自然夠高了。」

  張強道:「阿爸我搬了一整天,已經很累了。」

  「砰!」天賜忽然猛力拍案。

  嚇了一跳的張強只見兒子站了起來,比自己高一個頭的他怒道:「都怪你在此嘮叨,害我分心輸了!」扭曲的臉容像是要打張強一頓。

  張強戰戰兢兢地吞出:「對、對不起……」

  天賜再次坐著,橫了張強一眼,道:「很累便不要吃麵了,免得嘴巴費力,趕快上床睡覺吧!」

  張強無奈,只得失望地自行泡麵,暗自嘆息:「這兒子以前很乖的,都怪我沒錢供他補習,令他進不了大學。」

  張強開著了廳燈,把一張摺櫈搬到雪櫃前,踏了上去,勉強打開頂部的櫃子。

  杯麵藏得深入,張強挺高雙腳摸了很久仍未成功,突然摺櫈翻倒了,他那矮小的身子撞上了雪櫃,繼而摔在地上,很是狼狽。

  「什麼回事?」張強的妻子聞聲走出來,她還以為是小偷入屋,但瞧到丈夫躺在地上,臉容即時又驚慌轉為鄙視,道:「你在幹什麼?每次回來,總是惹出麻煩。」

  張強正想掙扎起來,腰膀卻異常地痛,道:「老婆,我拉傷了背脊,快扶我起來。」

  妻子毫不憐憫傷者,粗暴地扶起了張強,把他搒到睡房。張強暗暗慶幸妻子還是體貼他。

  張強正想請妻子替他泡杯麵,哪料妻子離開了房間?僅是留下一句:「快點睡吧!明天你還要上班,家用快花光了,謹記把工錢拿回來。」

  張強奇問:「妳不睡嗎?」

  妻子道:「睡!我明天還約了朋友喝茶,不過你實在太臭了,今晚我在沙發睡。」

  睡房只剩下張強一人,想到妻子只是關心他的工資、辛苦養大的兒子對他不聞不問,苦澀的滋味湧上心頭,卻無從訴苦。他很想哭,但一旦哭了,恐怕連僅餘的威嚴也會失去。

  為了方便泡麵吃,張強決定第二天下班後到買一張闊身而輕便的矮櫈。很可惜,管工因為限期快到,迫工人們加班至夜深,結果張強還是要留到凌晨兩時才能回家,而昨晚扭傷的腰膀令他在工作上百上加斤,卻又不得以告假。

  夜深人靜,街道兩旁的店舖早已打烊,只剩下一些夜遊的癡男怨女,或是胡亂叫囂的醉漢,無奈和孤寂感再度襲向張強。

  過了轉角位,張強驟見一道強光照射出馬路,沿著瘦長的黑影追溯可見到一名老婆婆站在店前,店內擺了不少家居用品,牌匾上的三個字寫得頗具霸氣,但張強只是看懂頭和尾的字。

  「那麼湊巧?」張強抱著好奇接近,老婆婆的容貌在黑暗的籠罩下幾乎瞧不到五官,令膽小的他不敢詢問。

  老婆婆道:「不用怕!我是這家居用品店的店主,你想買什麼回去嗎?」

  聽得店主說人話,張強登時寬心不少,道:「婆婆,你這麼晚還開店,小心被匪徒行劫。」

  「嘰、嘰、嘰……」店主發出怪異的笑聲,令張強不寒而慄,她續道:「放心吧!我身上沒什麼錢,賣的都是破爛的家居用品,最值錢的鏡子也在上個月賣了給一個漂亮女人。」

  張強也不相勸,開門見山地道:「婆婆,妳這裡有櫈子賣嗎?」

  店主道:「櫈子?當然有,還有不同功效的……不,還有不同款式的。不過,先生你到這個年紀,應該已是一家之主了,怎麼連家居用品都要親自買?」

  這說話正中張強的要害,他輕輕嘆息,道:「我在家中已經沒地位了,對我的老婆和兒子來說,我只不過是定期為他們供應金錢的工具。」

  店主也為之感慨,道:「現代的主婦和小孩子真不像樣,我當人家媳婦的時候,還要恪守三從四德。那先生你有罵他們不是嗎?」

  張強嘆道:「沒用的,在他們面前,我一點權威也沒有。剛剛結婚時還好一點,但隨著兒子長大、需要的錢多了,我便生活在埋怨和責備之中。」

  店主笑道:「那我想到辦法幫助你了。」說罷,便走進店內翻找,不久便取了一張木製矮櫈出來。莫約尺半乘兩尺的深棕櫈面畫上了虎頭圖案,四枝櫈腳甚為闊厚,穩健的感覺非尋常矮櫈可比。

  店主道:「當你站上這張櫈子,便能令自己的權威膨脹起來,被你俯視的人也會被你的氣勢震懾,不敢不從。」

  張強雖然沒讀書不多,但尚知什麼是開玩笑,便道:「我也打算買這櫈子,婆婆妳不用胡亂吹噓了。」摸一摸錢包,發現自己身上只有數十元鈔票,心中躊躇起來。

  店主笑道:「難得遇到有緣人,我只收你三十元,只要你拿回男人應有的權威,我已經心滿意足了。」

  「權威?」張強喃喃自語,他早已把這個詞語遺忘了。

  張強是在七十年代偷渡來港的內地人,目不識丁的他只能當勞役的散工,月入不高且不穩定,又要寄錢給故鄉的親人,懦弱卻富同情心的他還經常被一些借錢不還的朋友欺詐,一聽到孰真孰假的可憐故事,他的心腸便不禁軟了下來,甚至連手上僅餘的麵包也會分一半給別人。

  十多年光境過去,儘管張的強生活多麼簡樸,他還是無法儲錢,成家立室。

  當三十歲的張強認定自己孤獨終生,卻巧遇上他現任妻子。

  二十年前的某個晚上,張強加班至凌晨三時,穿著背心的他步履蹣跚地走到便利店,除了是買香煙,也是想享受免費空調。

  涼風把肌肉上的汗水吹乾,令他萌生如釋重負的快感,那時的他個子不高、但長期的地盤工作令他鍛練出一身肌肉,單薄的衣著令他的肌肉輪廓若隱若現。

  曾有不少女子拜到他的魅力之下,可惜充其量只是談談情,理性的女人根本不會嫁給這個窮光蛋,所以到了現在三十歲,他只是經歷過幾段若有若無的感情。

  「小姐,麻煩妳可以放開手袋讓我們檢查嗎?」男店員的聲音引起了張強的注意,他回頭一望,便見一個穿著襯衣短褲、戴著墨鏡的妙齡少女被店員截停。

  「你是懷疑我偷東西嗎?」少女的態度不太友善。

  「我不是這個意思……」店員有點怯場。

  「你不是這個意思,那到底是什麼意思?」少女反客為主。

  女經理走了過來,道:「小姐,根據法例,我們是有權要求客人展示袋內的物品,若小姐妳不合作,我會將此事交給警方處理。」

  少女語塞了半刻,忽然打開手袋,把一盒貨品擺了出來,道:「你看我多冒失,竟把手袋當成了購物袋,哈哈,我現在付款不就行嗎?」神情甚是尷尬。

  經理也不想把事件鬧大,把貨品照了條碼閱讀器,道:「多謝你一百四十九元九毫。」

  少女在銀包翻了又翻,始終找不出足夠的鈔票,輕聲道:「我手上沒現錢,可以讓我到銀行提款嗎?」

  「這樣做不太好吧……」經理語帶猶豫。

  「妳認為我會有一去不返嗎?」少女惱羞成怒。

  突然,兩百元鈔票被一隻闊大的手掌拍在案上,少女望著旁邊的男人,露出乍驚乍喜的表情。

  張強豪爽地道:「這小姐的貨品由我來付款吧!」這剎間,張強罕有地散發出與身高不成正比的男子氣慨,少女一時看得著迷了。

  偷竊事件告一段落,張強樂於助人的行為,卻被少女誤解成追求她的手段,她打量張強的打扮,心中暗想:「他倒是挺健碩,可惜相貌和身高太差勁了,加上渾身骯髒,定是出身低微的人。不,貧窮的人絕不可能用花上百餘塊來幫助素不相識的人,我看他必定是深藏不露。」

  張強本沒有結識少女的意思,甚至沒指望少女會還錢給他,打算就此別過。哪料少女扯著他的臂膀,探試道:「可以送我回家嗎?」

  張強見天色已晚,擔心少女會遇遭遇不測,便樂於送她回家。

  「你是當什麼職業的?」

  「你家中有什麼人?」

  「你住在哪裡?」

  面對少女連串炮發的問題,張強也老實地作出了令她失望的回答,不斷扣分之下,張強已由恩人降格為毫不在乎的小角色。

  「對了,剛才妳究竟買什麼?區區一個盒子,竟然要花上一百多塊?」張強的提問令少女羞紅了臉,同時揭露了他是文盲的缺點。

  難堪的少女本想甩掉張強,卻突然改變了主意,道:「我們可以再見嗎?方便我日後還錢給你。」

  張強滿以為對方只是純粹想交個朋友,二人交換了聯絡方法後,在少女居住的唐樓下分別。

  隔了幾天,張強收到了少女的來電,內容竟是邀請張強約會,碰巧沒工開的張強欣然答應。

  那天風和日麗,刺眼的陽光從樹蔭間穿透,煩人的夏蟬聲充斥著整個公園,張強依約來到約會地點,立時被一道窈窕的身影吸引著。

  少女穿著白色的連身裙,繫著白色帽子的紅絲帶隨風飄揚,她罕有地穿著平底涼鞋,讓張強相較於她不會矮太多。

  張強從沒想過能跟比自己年輕十多年的少女約會,瞧著這婀娜多姿的身影瞧得入神了,直至少女停在他面前叫他,他才如夢初醒,羞怯地對答。

  張強過往交往過的女性也偏向保守,充其量只是由拖手發展到接吻,相較之下,少女的行為便相當開放,初次約會已跟張強擁吻。

  那天晚上,張強跟少女在時鐘酒店發生了性行為。儘管他之前曾光顧過妓女,但受家鄉的傳統思想,他還是不喜歡發生婚前性行為的女性,但少女的胴體畢竟太誘人,他最終還是把持不住,渡過了歡愉的一晚。

  一直交往了幾個月,少女開始表露出醜陋的性格,不但態度越來越霸道,更經常要求張強請她吃飯、送禮物給她。

  張強不是色迷心竅而充大頭鬼,而是他認為既佔有了對方的肉體,便應負上照顧她的責任,那怕是吃了一個飯盒甚至步行上班,他也盡量滿足少女的要求。

  「不如我們結婚吧!」在張強懷中的少女忽然說著,像是把結婚視作兒戲的事。

  張強本有娶少女之意,但礙於家境貧窮,不敢寸進,他之前的戀情亦曾試過被對方家長瞧不起而令婚事報銷,最終分手收場,便道:「我儲不夠錢,幾年後再算吧!」

  少女質問:「難道過了幾年,你的生活便會有改善嗎?而且最大的問題是,我懷孕了。」

  「什麼?」張強大聲叫了出來。

  少女道:「已經三個月了,似乎在我們第一次上床的時候受孕了。」

  有了子嗣,張強自然樂不可支,卻同時擔心無法應付養兒的開支,但事到如今,他只得硬著頭皮幹下去。

  張強正苦惱如何向未來岳父說出原委,像他這種貧賤的地盤工人竟令對方的寶貝女兒懷孕,必然會痛罵一翻,哪知會面當天,對方出乎意料的擺出了恭敬的態度,連猶豫也沒有,便把女兒嫁給張強。

  那時候,張強覺得是老天爺念他樂善好施,賜予他的最大的恩賜。所以當兒子出世的時候,他便把這份感覺訴說給較有學識的朋友,朋友便替他的兒子改了個相應的名字-張天賜。

  可惜,張強的美滿生活無法如意下去,妻子對他的要求越來越苛刻,還經常在朋友面前拿丈夫的高度來開玩笑,雖然他已習慣了朋友和同事經常用「矮子」來稱呼自己,但這稱呼若是出自妻子的口,他亦不禁難受起來。

  幸好的是,妻子在生了孩子,身材並沒有變得太差,張強便經常把壓力發洩在性愛上,聽到妻子邊興奮地呻吟,邊喊著「張哥」這個親切的名字,他重拾男人的自尊。

  可是,隨著妻子的年紀增大,對性愛的需求減少,張強變回懦弱的角色、一個被師奶欺負的小男人,而他的兒子受耳濡目染的環境下長大,也越來越變得不尊重爸爸,終日呼呼喝喝。

  「喂,你在發什麼呆?」店主的插話打斷了張強的追憶,他還以為店主催著要錢,便把鈔票交到她手上,說了聲謝便回到附近的家。

  張強不用再需要請妻子或天賜幫助,櫈子的高度令他剛好打開了櫃子,輕易取得近在眼前的杯麵。

  「喂!別礙在我拿可樂!」天賜忽然在旁邊出現,眼神不太友善。

  此刻的張強剛好比天賜高半個頭,俯視下去,忽覺得一直以來欺壓他的兒子並沒有什麼可怕。

  「你沒聽到我的話嗎?」天賜的語氣帶有不滿,壓迫感令張強後退了半步。

  退到櫈子邊沿,張強忽感到自己離地面相當之高,凸出的四個角落遮蓋了櫈腳,白色的瓷磚像是無盡頭的伸延空間,周遭的隙縫宛如萬丈深淵。

  「退下去便會死!」張強腦海產生一道奇怪的聲音。幻聽?潛意識?還是櫈子發出的聲音?他根本不清楚,他只知道現在是時候奪回一家之主應有的地位。

  「你這臭小子,不怕我打你嗎?別忘了我是你爸爸!」最末那句說得格外響亮,吵得妻子也搶出睡房,看過究竟。

  沉默。三人不發一語,像是未能適應這個嶄新的氣氛,張強的地位如被櫈子托上頂峰,現在由下瞧上去,妻子和天賜方驚覺這位五十來歲的壯漢寶刀未老,肩闊胸大,體格比自己還大上兩、三個碼、若張強夠高,以他健碩的身軀要當上模特兒也不是妙想天開。

  「老公,你……」妻子隨口說了一句,卻意外地緩和了氣氛,張強心中哭了,感動得哭了,妻子已經有十多年沒叫自己老公了,這段期間他的稱呼不外乎「喂!」、「你!」、「衰佬!」。聽了這句,多年來的積怨頓時煙消雲散。

  張強本想下來,左腳提起,倏然擔憂起來,心忖:「若我離開了櫈子,很可能會打回原形,我不想,最起碼在這個充滿威嚴的處境下,這可能是我一生人最後一次耍帥。」

  氣氛再度僵硬,天賜雖想打開雪櫃,卻被張強的氣勢懾住了,一直對他溺愛有加、從未打罵的爸爸突然發惡,對他而言,是前所未有的衝擊,眼前那人像是擁有相同面貌的另一個人。

  天賜、妻子相繼回房,大概他們仍未能接受這個變化,也不知給什麼反應。張強自覺戰勝了,重拾了一家之主的地位、尊嚴,肯定了妻兒不會再走出來,他才緩緩離開櫈子。

  剛落地面,張強的雙腿忽感到無比的酸痛,像是剛才強行把雙腿扯長了,現在付上肌肉勞損的代價,不過絕對是值得的。張強覺得這個新的高度已成真實,櫈子已成為他的重要肢體,當然最需要感謝的還是把櫈子賣給他的店主。

  那天晚上,張強抱著櫈子睡在沙發上,像是發現了至寶,害怕被貪婪之徒搶走,假如櫈子有什麼不測,他剛重新的生命便完蛋了。

  鬧鐘吵醒了張強,是時候上班了,妻兒還在房內熟睡,他敷衍地整理好儀容,出門工作。他站在門外,回頭瞧望放在地上的櫈子,生出一種依依不捨之情,唯恐今晚回來的時候,櫈子便會不翼而飛,或是被人搶去。

  「不如把它帶回地盤吧!」他旋即否定這個念頭,地盤盡是機械、塵埃,難保櫈子不會被誤毀甚至視為垃圾。

  炎熱夏日、塵土飛揚、轟隆作響的機械聲令人煩躁不安,不過張強早便習慣,對著機械單調的吵鬧聲,總好過對著妻子千奇百怪的埋怨。

  「矮子強!跟我上棚架工作!」同一句說話出自同一人的口,張強聽上來卻和昨天有不一樣的滋味,看著這比自己高一個頭的背影,張強欲張口罵道:「臭肥華,我現在已經今非昔比,只要我踏上櫈子,你只能瞧到我的鼻樑!」

  張強和肥華作好了安全準備,攀到了三樓高的棚架工作。

  「矮子強,我身型重,爬得不高,你負責上方的工作吧!」肥華毫不感受到張強的怒目,繼續命令張強工作。

  此刻,張強正身處肥華之上,俯視著肥華,忽覺得他是何等渺小,然而這麼渺小的人竟取笑自己、命令自己!

  張強心中咆哮:「既然我可以在家人面前重拾自尊,在同事面前有何不可?」

  棚架忽然產生微妙的震盪,嚇得肥華連忙抓緊竹子,他昂視上方,罵道:「矮子強,你在幹什麼?」卻留意到張強流露出鄙視的目光,剛才的震盪像是故意弄出來作弄自己。

  張強猙獰笑道:「肥華,你剛才在說什麼人矮?我現在不是高過你嗎?」

  肥華不太理解張強的說話,繼續罵道:「現在我們在高空工作,你別鬧著玩吧!」

  張強怒道:「我現在不可以鬧著玩,那你平時可以對我鬧著玩嗎?」身子一擺,令棚架擺晃得更猛。

  雖然有安全設備,但肥華還是害怕得雙手抱著竹子,像是一放手,笨重的身體便會墜進深淵,相對而言,這個搖搖欲墜的支撐未免太脆弱了。

  肥華的安全帽「咚」一聲落在地上,引起了地面眾人的注意。

  張強把右腿凌空架起,遮蓋著在地面上的工人,平時趾高氣揚的他們都縮小成如芝麻的黑點,任由自己踐踏、昂視著「高大」的自己。

  從前永遠只有張強昂首望人,頸項總是負擔一種沉重的壓力,現在不同了,數十人同時仰望著他,他忽覺得自己的地位已昇華至另一境界、一個別人不可高攀的境界。

  肥華寂靜無聲地攀回地面,他實在不想再和這個瘋子同在高空工作。而張強發現他的舉動,也沒有阻止,只是冷冷目送他離去,因為只有自己才配位處高位,肥華沒資格跟他共享這祟高的地位。

  落回地面,其他同事對張強的態度立時一百八十度轉變,沒人敢主動接近恥笑他矮小,反而像是遇上了不可觸犯的惡霸,閒言也不敢說一句,沒必要也不會接觸。

  六時。日落黃昏,張強忽生歸家之意,很想立即把今天的威武事蹟告知家人,不是妻子、不是兒子,而是賜予他勇氣的櫈子。他已認定櫈子給予他的威嚴不僅能在家中樹立,還能彰顯到外界的人,沒人再敢小覷他。

  「砰!」張強大力打開了辦公室的門,坐在椅上的主管如被揭發了醜行,失聲道:「你、你幹什麼?」

  「主管,我現在想回家!今天不當夜班了。」張強一生以來第一次提出這種要求。

  主管瞧一瞧窗外,像是等待著誰人給予的暗示,不一會,他便道:「好吧!你現在可以走了、不用回來了……」

  張強決計料不到主管會如此大方,也不答謝,轉身就走,而主管像是還有很多說話卡在喉嚨內,未及吐出。

  張強很久沒有以輕快的步伐踏上歸途,夕陽的光輝把他照出一道瘦長的身影,黑影是由他的渴望投射出來。縱使可乘巴士回家,他也不願乘坐,只望讓高大的他在每條街道上留下足跡,告訴更多人自己不再「矮小」。

  張強經過了昨晚的家居用品店,很想跑進去告知店主自己有何轉變,可是人去樓空,只剩下一間孤寂的鋪位。無比的失落湧上心頭,像是測驗滿分的孩子急於回家獲受父母的讚許,但父母卻不知溜到哪到去。相較之下,其他人的認同便顯得微不足道。

  張強向幾個路過的人問個究竟,可是得到的回覆都是「沒印象」、「不清楚」等字句。罷了,一切已然過去,最重要的是好好運用那櫈子。

  經過三樓時,張強聽到單位內傳出了嘈吵的搖滾音樂聲,這是一個被一群音樂愛好者租借的單位,他們多次在深夜作出擾人清夢的練習。

  不同於性格自我的妻兒,將心比己的張強往往是得過且過,但他為了測試自己的權威,今次第一次猛力拍門,朗聲道:「別吵好不好?」

  單位內一遍沉默,或者是懾於張強的威勢,誰想到如此剛猛的聲音是發自一個矮子?他像是完成了一件偉大的任務,自信地繼續上行。

  「叮噹!」張強回到家門前,他很久沒有這樣按門鈴,每次夜歸他都會以鎖匙開門,以免吵醒妻子和天賜。

  「來了!」妻子嬌爹地打開了門,只見她罕有地化了妝、穿著碎花短裙,一副年輕時才裝扮的模樣,但她瞧到來者是張強,卻一臉愣住了,像是被一名不速之客打斷了自己的雅興。

  「老婆,妳今天怎麼特別浪?」張強漫不經心說著,一邊走到沙發坐著,抱起置在地上的櫈子。

  妻子顫聲道:「強,你今天不用夜班嗎?」

  張強道:「不用了,今晚我提早回來陪妳吃飯,幹嘛一臉驚訝?妳不是料到我今晚會早回來,所以打扮得花枝招展,打算跟我出外吃飯嗎?天賜跑到哪裡玩?致電喚他一起吃飯。」

  妻子道:「其實……我是約了別的朋友,你可以到外面逛到夜晚才回來嗎?」

  難得可以早點回家休息,妻子不服待他不特只,還提出這種無理的要求,張強十幾年的積壓一下子爆發出來,一手把桌上的煙灰缸扔在地上,怒道:「什麼朋友?我失禮得不可見妳的朋友嗎?」氣上心頭,也就不想起家中沒有一個成員有吸煙的習慣。

  妻子先是被嚇了一跳,但她還是習慣了擺出強勢的態度,道:「你在需什麼脾氣?竟敢喝我?從前的你不是這樣的。」

  張強把櫈子搬到妻子面前,狠狠置在地上,踏了上去,俯視著比現在的自己「矮」的妻子,道:「我以前就是太縱容妳和天賜,你們才會不尊重我,別忘了我才是一家之主,妳要謹記,我是你的丈夫,我永遠比妳高!」

  若是從前,張強只消埋怨一句,便會遭到她的連環責罵,此刻對方只是掛著一臉驚呆,慌亂地後退了數步,雙手亂摸,像是想抓著什麼倚靠。忽然,她抓到了倚靠,右手被一隻闊大的手掌溫柔地握著,背項碰上了一個寬厚的胸膛,她抬頭張望,緩緩吞出一句:「章哥?」

  張強和在妻子背後出現的男人四目交投,眼前的陌生人竟和妻子如此親暱,教他既疑惑又憤怒。

  對方是一個極高大的男人,比踏上櫈子的張強還要高、還要壯,他烏黑的短髮高高豎起,穿著深藍色的西裝和黑色的皮鞋,戴著的眼鏡和金錶價值不菲,一副典型富戶人家的模樣。

  「張先生,初次見面。」男人的語氣恭敬有禮,但難掩他那對充滿輕視性的眼神。

  張強本能地微微昂首,道:「你是誰?怎會知道我的名字?」

  那男人在胸口摸出了一張名片遞給張強,道:「我是余氏建築集團的主席-余立章。」

  「余氏建築?不就是我工作地盤隸屬的發展商嗎?」張強心中驚訝,但還是咬一咬唇,一手把名片拍掉,道:「我是問你跟我老婆是什麼關係?」

  那男人冷冷道:「我是你太太的舊情人,直接點說,我是張天賜,不,余天賜的親生父親。」

  窒息、暈眩的感覺襲向張強,他心臟暴跳、渾身發軟,好不容易才支撐身子,免於跌出櫈子外,大力呼吸了數下,才勉強吐出:「你、說、什、麼?」

  「強,事到如今,我也不隱瞞了,天賜是我跟他的孩子。當初,我跟你說我們在第一次上床時意外懷了天賜,都是騙你的,我是有了他的骨肉,才結識你。」辛苦養育的兒子竟是別男人的孬種,妻子的話直是晴天霹靂,張強多麼渴望全是他們所編的大話。

  張強立有把余立章揍扁的衝動,但以他倆現在的距離,雙手根本無法觸及他分毫。要碰他,便一定要離開櫈子。但張強辦不到,他恐怕一旦離開櫈子,剩下的權威和氣勢也會消失殆盡,他只得如一個不懂反抗的木偶,默默聽著眼前那個高大男人的陳述,一個高度和地位也無法觸及的男人。

  張強不敢目視男人,呆呆望著地面,光明照亮了地板,他清楚看見自己和地面的距離,其實不是什麼白茫茫的空間、不是相隔萬丈深淵,只不過是數十厘米之差,而那差距不是屬於自己,是屬於櫈子。

  余立章道:「張先生,這二十年辛苦你替我照顧玉婷和天賜了。我並不是始亂終棄的人,當初我爸爸要我娶別財團主席的女兒,才肯把最大的遺產留給我。我才迫於無奈拋棄他兩母子的,現在我爸爸和太太相繼逝世,我便可以帶玉婷回家,好生照料。」

  張強不甘想著:「為什麼這種含著金鎖匙的人渣可以肆意搶走我的家人?」

  余立章道:「張先生,待我打點好一切,會命令下屬以不為人知的高薪聘請你工作,多儲幾年錢,你的下半身便可以衣食無憂。其實我也想直接過一大筆體恤金到你的戶口,但這般龐大的資金流動恐怕會被誤以為商業罪案,萬一被查到什麼端倪,被八掛雜誌說三道四便有損體面,現在唯有委屈你了。」

  張強惱怒想著:「你以為自己已待我不薄嗎?你以為單憑金錢可以彌補這麼多年來的感情嗎?玉婷,妳怎麼不說一句話?難道妳一早便打算跟那男人走嗎?還是你們一直藕斷絲連,只不過一直利用我獲取生活費。」

  余立章道:「天賜是我的親生孩子,雖然是遲了一點,但我一定會盡父親的責任,養育他成材。說實的,張生,天賜生於你這種貧窮家庭,只會埋沒他的前途,過著庸庸碌碌的將來。」

  張強沮喪想著:「對!我是一個沒用的爸爸,是我毀了天賜的前程,他跟著那男人才能擁有最光明的前途,他一直也渴望有一個富爸爸啊!現在他終於如願以償。反正他一向不尊重我這個爸爸,我為何還要眷戀他?用他來換一筆可觀的金錢不是更好嗎?」

  「張哥、張哥!」

  妻子的叫聲在腦海中纏繞不斷,張強瞧著妻子微微張開的嘴唇,不確定她正在說什麼;瞧著她被余立章牽著走,不清楚她跚躝的步伐代表了什麼。

  是聲音?是幻想?是記憶?

  是張哥?是章哥?

  張強著實弄不清,究竟妻子心中在想什麼,她是對自己還有微妙的眷戀之情?還是恨不得洗去二十年內的記憶,過著富足快活的生活?

  張強望著門外的牆壁,目視的空間沒有半個人影,世界只剩下他一人,一個權威正在自我膨脹的男人。可是,已經沒人再踏足他觸及的領域,感受、敬畏那份高高在上的存在。

  世界不是沒有其他人,而且還有很多比他高的人,只是他害怕對比、害怕落差,甘願困在這自我製造出來的窄小世界、僅能容納一人的窄小櫈子上。

  沒有矮小,豈能反襯出高大?在這黑暗的世界中,張強頓時失去了定位、失去了標準,但同時不用再跟比自己高的人對比,不用承受這挫敗感。

  入夜,張強坐在櫈子上,等待著黑夜過去、等待著妻兒回來,這是沒了期的等待、沒結果的等待。

  一道人影接近,張強仰頭張望,道:「是妳嗎?」

  店主道:「這櫈子被你這樣坐著,太浪費了。」

  張強對著這不知是人、是鬼、還是幻覺的店主道:「是被我這樣百無聊賴地坐著浪費?還是被我這種貧賤的人坐著浪費?」

  店主沒有回答,只是道:「你為什麼要抬著頭望我?長此下去頸部多大負擔呢!」

  張強灰然道:「那我應該怎樣?」

  店主道:「站起來吧!這樣你便可以俯視我。」

  張強道:「腳很酸軟,站不起來。而且以我這樣的高度,充其量只能俯視妳一人而已,但我想俯視的對象仍是遙不可及。」

  店主道:「多一個,總好過一個也沒有吧!」

  張強頓了一會,道:「罷了、罷了!我俯視妳的話,那妳便要仰視我。只不過是把辛苦轉嫁在別人身上,沒有消去。」

  店主道:「你既然醒悟此理,又為何要執著高低?為何會因高低而卻步?我以為櫈子已經助了你一把,但你的步履反受規限,停滯不前,本末倒置了。」

  張強抓著髮絲,道:「因為他實在太高了。」

  店主道:「高低是由你來定位,為何要用眼去看?為何不用心去看?」

  張強道:「婆婆,張強讀書不多,亦不懂觀摩人心,活於貧窮家庭,羨慕富戶人家,價值觀只能如此表面、如此膚淺,而且我身邊的人也是如此膚淺。」

  店主轉身走了,留下一句:「孺子可教,可惜命運坎坷,我祝願你早日棄掉櫈子、棄掉那虛無飄渺的感覺。」

  第二天早上,地盤內的工人們徑自工作,一名年輕的工人四處張望,像是搜索著什麼似的。他一手拉著在面前掠過的肥胖工人,焦急地道:「肥華!矮子強在哪裡?我正等待他借錢救命的。」

  肥華環顧四周一圈,方輕聲道:「別提那瘋子了,他昨天給主管解僱了。」

  工人奇道:「怎會這樣?矮子強任勞任怨,向他借了錢也不用還,主管要解僱他,你們也不願意吧!」

  肥華道:「你昨晚沒上班,所以有所不知,那傢伙瘋了,在高空工作時搖盪棚架,險些要我跟他賠上性命。我跟主管反映了這件事,他也覺得那傢伙死掉事小,害公司負上法律責任事大,剛巧瘋子強罕有地要求提早下班,主管便乘機把他解僱掉。」




  櫈子確能把令你身處的高度暫時提升,可是櫈子是櫈子,你是你,你的身高、地位仍是不變。而且,總有一些高牆,是你踏上櫈子也沒法跨過的。既然如此,為何還要受眼前的高度迷惑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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