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果晚我一時衝動,食左佢隻豬,點知……》-《第一故》
第一故

1.1

  我從小便在廚房做學徒,轉眼間捱了八、九年,終於當上了一間日本燒肉店的主廚,生活總算穩定下來。

  叫雞雖然快活,但隨著年紀增長,總要找個正經女人照顧自己,於是起了成家立室的念頭,可是這年頭在香港安居置業談何容易?港女更是自視過高、難以侍候的奇異物種,故結婚非不為,而是不能也!

  有一天,老闆跟我說,物價持續高漲、領匯肆意加租,香港的生意越來越難做了,唯有北望神州,先在廣州開一間分店,派我去當個經理兼主廚。也好!反正我每個月也得上東莞發洩一下,我索性長居內地,節省了不少時間和車費。

  近來,釣魚台事件又鬧得滿城風雨,本以為只不過是一群愛國之士月經式的發洩,本打算抱著事不關己的態度旁觀,殊不知那些狂徒竟猖狂到這地步……

  我猶記得那天中午,有五個大漢走進餐廳內,他們扛著中國五星國旗、個個凶神惡相,光是被他們瞪著已感到心寒。

  他們甫坐在席上,隨便看了菜單幾眼,便呼喝伙計過來,點了最貴的酒菜,感覺就像古時那些江湖土豪,稍有開罪便會拔刀把你的頭腦砍下來,打爛東西也不會賠償給你。

  我秉承劉德華的教晦,對任何客人也待之以禮,見他們手腕均戴著「勞力士錶」,心想他們應該是頗有財富的上流人士、不會作出賴帳等無恥行為。

  真是「好嘅唔靈魂嘅靈」,他們把飯菜飽吃一頓後竟肆無忌憚離開,我當然立即把他攔著,誰料被他沙窩大的拳頭打在眼睛,翻在地上。

  「誰讓他們結帳誰就是漢奸!」為首的大漢指著我,又向其他客人罵道:「你們光顧這走狗的店,都是賣國賊!」最後,他們還把桌椅踢返,把花瓶等東西砸爛,出了一口鳥氣後,才大剌剌離開餐廳。

  我撫著發瘀的眼睛,比起肉體,我的心更痛,我們都是中國老百姓,只想踏踏實實的生活,為何這些人可以打著愛國的旗號,肆意搶掠,欺凌同胞?我走到店外,只見街上盡是那些高呼口號、破壞車子、公物的人,附近多間店鋪也遭到搶劫,以日式為主題不在話下,甚至連西方品牌的時裝、鐘錶店也遭殃。

  土匪橫行無忌、公安坐視不理,這真的是一個城市嗎?這真的是一個文明的社會嗎?我知道以我一人之力無法對抗這些暴民,貼上微博恐怕不消半刻便被河蟹掉,唯有先把餐廳關門,把貴重的東西帶走,以免再遭損失。

  到了當天晚上,店內的所有員工也相繼向我請辭了,他們表示長此下去,即使能再開門做生意,恐怕也會被標籤為「賣國賊」,到時人家隨便找個藉口也可以大條道理傷害他們的身家性命,倒不如盡早明哲保命,另尋出路。我沒有阻止他們,畢竟他們也有家小照顧,我相信遠在香港的老闆也會諒解他們。

  那夜凌晨,我回到冷清的燒肉店,獨個兒桌椅執拾好、把花瓶的碎片清掃,心裡不期然又酸了起來。我還以為可以替老闆好好打理這間店,過一些簡簡單單的日子,可惜在這無法無天的社會,做一個良民竟是如此艱難的事。

  外面忽然傳來喧嘩吵鬧之聲,我回過神來,驚見窗外投進了兩個著了火的玻璃樽,落地後應聲碎裂,火苗迅速往四方八面蔓延。我立即取出滅火筒噴射,奈何窗外再有汽油彈飛進,火勢一剎間已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。

  我忍痛奔出大門,甫一出去便見到那幾個作惡的人,竟是今天來吃霸王餐的那些人,雖然他們人多勢眾,但我還是激動地上前揪著為首者的衣領,道:「為什麼要這樣做?我有什麼地方開罪你?」

  他卻一手把我推倒地上,向我吐出一口唾液,傲慢地道:「我們刻意不燒大門,留你一條活路,你還不多謝我?」說罷,又在我的胸口喘出一腳,然後向同伴使了個眼色。

  他的黨羽旋即把我揪起搜身,把我的銀包搶去,我本想掙扎,卻立即遭到拳腳招呼至遍體鱗傷。弱小的我只能啞忍,他們發洩過後,便把我如垃圾般被棄在地上,然後大模斯樣地離去。

  我不甘地瞪著那些霸道的背影,又回望那燒得正旺的餐廳,看著辛苦經營的心血化成灰燼,感到前未所有的無力感,此刻我再也抑壓不了情緒,放聲嚎哭起來。

  事到如今,還是先逃離這個地獄再作打算,可惜我就住在店子樓上的閣樓,我的全部身家、通關證件早已被大火吞沒。除了那些離開了的伙計外,我在廣州實在沒什麼朋友,唯有暫時風餐露宿,可是待在這可怕的城市實在叫人寢食難安,我唯有往附近的山區而去,希望可以找到沒被反日情緒感染的地方,希望可以待上一陣安逸的日子。

  不幸的是,我卻在荒山野嶺迷了路,手機也在此時沒電了,沒法尋求協助。我糊里糊塗到處尋找去路,每當聽到野獸的哀叫,也會教我肝膽俱裂,只管不停往前衝,也不過了多久,我已筋疲力竭、饑寒交迫,突然一個踉蹌,仆街鳥!

1.2

  我悠悠轉醒,發現自己正安然睡在床上,旁邊還有一個標致可人的小故娘酣睡著。莫非我上了天堂,上天見我生前受到斯凌,見我猶憐,所以送我一個小故娘服侍我?不過我很快便停止了FF。

  「噢!你醒了嗎?」一名大嬸走了站進來,沒好氣地輕拍小故娘的肩膀,道:「阿梅,叫妳照顧人家,自己倒是睡著了。」

  阿梅擦一擦眼睛,慌忙道:「對不起!啊!等一會,我替你去斟杯茶。」說罷,便匆匆離開了房間。

  大嬸笑道:「那孩子總是害害羞羞的,找什麼男人要她?」

  總是覺得這些橋段和對白怪裡怪氣的,若不看他們的衣著和四周現代化的擺設,還真會以為自己穿越了回古代。

  我向大嬸問過明白,原來他們發現了我受傷倒在山野,於是把我救回來,經過城市的殘酷洗禮後,我還以為好心的大陸人早已死光,不趁火打劫、砍掉你的手腳賣掉已經是萬幸了。

  「茶來了。」阿梅回到房間,向我捧上熱茶,卻側過頭來,不敢跟我直視,簡單就像古代被救了的弱質女子,向恩公報答,明明我才是被救回來的那個……

  「阿梅」這名字雖然土氣,對比起那些自命不凡的港女,她反有一種清新脫俗的感覺。細心一看,她皮膚白滑、眼睛細細、有著一張紅紅的櫻唇,竟和劉亦菲頗為相像,到東莞要上這種貨色,一萬幾千恐怕跑不了。

  況且娶妻求淑賢,雖然她的動作仍有點生澀,但直覺告訴我,她一定是個會服侍男人的好老婆,這塊未經世俗污染的寶玉,我又豈能錯過?

  我凝視著阿梅,一時看得痴了,不自覺在接過茶杯時碰到她的玉手,只見她立時縮回了手,道:「我……我要去餵小花了。」說罷,便慌慌張張離開。

  「莫非你看上了我家的阿梅?」大嬸笑著道,不論表情和語氣,還倒像個淫媒。

  「沒這回事!」我連忙解釋,始終相見不久,便表明盯上了人家的閨女,總是有點不妥。

  「怕什麼?年中有不少城市人來我們這些鄉村找老婆。」大嬸靠近了我,道:「你……應該沒有老婆吧!」

  「當然沒有。」我被大嬸瞪著,如同被懷疑的犯人,渾身不自在。

  「那就好了,最怕那些男人明明有老婆,卻要找人當無名無份的二奶,毀了她們一生。對了!你是哪裡人仕?」

  「香港……來廣州工作。」

  大嬸立即雙眼發亮,彷如發現了金子,道:「那就太好了!來、來、來!我們出去吃飯!」

  大嬸對我百般禮待、替我準備了豐富的飯菜,雖然聽剛才的對話,我已肯定她是看中我的身份,希望女兒嫁到城市去。但我既然是她救回來,又怎好意思破道她的圖謀?況且阿梅倒是個不錯的女人,雖然顯然是令她那個老母的指示,但還真是照顧周到,對我這種庸庸碌碌的中年漢來說,娶到這種老婆亦算是一種福氣。

  我吃著桌上的燒肉,長期接觸美食的我竟然嘗不出是什麼肉,便問:「這是什麼菜式?」

  大嬸說:「是三六香肉。」

  我立即吐了出來,三六香肉不就是狗肉嗎?這一刻感覺就像在不知情下吃下一窩「牛歡喜」,心知中伏卻有口難言。

  大嬸慌張地道:「怎麼了?這些肉有問題嗎?」

  「沒有問題……」我抹一抹嘴角,道:「只是我不吃狗肉的。」

  「哎呀!那便麻煩了。」

  「嗯?」

  「我這條村以狗肉作主食,幾乎每餐也有。不打緊,我去問問別人有沒有其他肉,你喜歡吃什麼?牛?魚?」

  「不用麻煩了,我吃白飯和青菜便行了。」畢竟我只是落難的客人,實在沒道理挑剔什麼。

  大嬸問:「對了!你何時會回城市去?」

  「我身上的財物也掉失了,得打電話給親友來接我。」

  「那大概是多少時間?」

  「兩、三日吧……」

  「那吃完飯後,我陪你去打電話。」

  連下來的時間,除了我拉屎、吃飯外,大嬸也跟我形影不離,又隔絕了每個上前跟我接觸的鄉民,彷彿怕我溜走了,或是被其他人搶去。也罷!這畢竟是關係到她女兒的終生幸福,著緊也是情有可原。

  大嬸也還真主動,竟安排我這個陌生人跟阿梅同房,彷彿是誘使我今晚便跟她行房,看來她真的是豁出去了。

  我看著睡在隔離床的阿梅,她竟只穿著一套稀薄的貼身短裙、美好的身段若隱若現,不用問便知是大嬸的指示。我雖是個好色之徒,但見阿梅緊張地瑟縮起來,便知她尚未有心理準備,我又怎好意思強佔她的肉體呢?

  於是,我索性蓋上被子,倒頭大睡,強迫自己不再胡思亂想。

  到了深宵時份,我突然驚醒,一種慾望控制著我的腦袋。

1.3

  我緩緩從床上下來,支配我的並不是那根老二,而是那敏銳的舌頭。為了廚師,對食物或多或少會有要求,剛才因為沒有肉下肚,只吃下青菜淡飯,味覺未能滿足,令我難以入眠,於是我便走到外面去,散散步、吹吹風,總好過待在睡床上。

  我沿著河畔走著,看著圓圓的月亮,忽然思念起家鄉起來,究竟我的將來會怎樣?回到這個瘋狂的城市又會有什麼希望?可以的話,我想立即回到香港,寧可不賺人民幣,也不願再踏足這片人間煉獄。

  突然,我聽到一道「咕嚕咕嚕」的聲音,我旋即嚇了一跳,但細索後覺得不是野獸的聲音,更何況牠們不是共匪,也不會猖狂到亂闖人家的地方吧!

  我循聲搜索,不久便發現一頭小豬奄奄一息地躺在附近的草地上,牠的腳正被捕獸陷阱挾著,血流不止,恐怕活不長了。

  我平生最喜歡吃豬,看著牠那肥厚的脖子,立時舌底生津,聯想起「XO醬炒豬爽肉」的味道,心中竟然起了歹念:「即使我把這豬偷偷宰了來吃,也不會被人發現吧!」

  即便有這種想法,我的內心還是掙扎了好一會,那頭豬落單了,應該屬於設計陷阱的人,我幹這種偷雞摸狗的事,豈不是跟這些暴徒一樣?不過,只不過是一頭豬而已,日後便賠錢給他便是了,又不是吃霸王餐。

  我把那豬抱到廚房裡去,牠似乎知道死神將至,作出微弱的反抗。我好不容易把牠放在木板上,在漆黑的廚房中找出一柄利刀,正想手起刀落之際,卻發現那豬流出兩行淚水。

  我呆呆看著牠絕望的樣子,嘴裡咕嚕咕嚕的聲音彷彿是向我求饒,我竟開始動了惻隱之心,怎也沒法砍下去。我以前為了工作斬殺畜牲無數,但內心從未試過如此掙扎著。

  「豬大哥,你不要這樣看著我好嗎?」我語帶哀求地道,倒真是害怕牠死後會化成怨靈,纏著我一輩子。

  「豬大哥,你想清楚一點,其實你也怪不了我,誰叫你力量太弱小了,被我這支配者吃掉也理所當然吧!」我竟開始跟那豬展開談判,好讓自己良心過意得去,只見那豬微微合上雙目,似乎被我成功「游說」了。

  終於,我狠狠一刀結果了牠的性命,煮出一頓香噴噴的豬全宴,吃得肚滿腸肥後,總算能夠呼呼大睡。

  「小花呢?我的小花不見了!」

  「幹嘛在大吵大鬧?會吵醒妳的老公的。」

  「媽,妳在胡說什麼?人家還未……」

  我被一陣爭吵聲弄醒,只見日照三竿,而大嬸亦立即走過來賠過不是:「吵醒了你嗎?來!早餐已經準備好了。」又向阿梅道:「阿梅,妳先別找什麼小花了!來賠老公吃飯。」

  「哦……」阿梅垂頭喪氣地離開,我即問大嬸:「發什麼事?」

  「沒什麼,那傻丫頭一起床便嚷著她養的豬不見了。」

  豬?不是那麼湊巧吧……

  整頓早飯,阿梅總是愁眉不展,為了解開心中的疑惑,我試探問:「阿梅,妳的小花有多大?」

  「牠啊……剛出生了不久,大概比皮球大一點兒。」阿梅用雙手作了個比劃。

  我心中一驚,道:「那牠有什麼特徵?」

  「嗯……牠的肚子有一大片花斑。」

  仆街鳥!睇嚟果晚我一時衝動,食左佢隻豬……

  「唉!小花是我的重要朋友。」阿梅托著下顎,道:「不知牠跑到哪裡去?」

  「豬而已。」我用笑容掩飾我的心虛,道:「隨便來找到一隻代替便行了。」

  「怎可以這樣說?豬可是人類最好的朋友。」阿梅一臉認真。

  幹!這是什麼諺語?我簡直聞所未聞,跟人類是最好朋友的小狗兒卻被你們當食物剁了!這究竟是什麼狗屁風俗?

  我看著滿桌用狗肉炮製的「佳餚」,雖然在內地吃狗是一件很平常的事,但看著眾人圍在一桌吃全狗宴,還是有一種噁心的感覺……

  我終是忍受不住,藉口上廁所小便,躲在一角嘔吐起來。

  「兄弟,受不了嗎?」

  我循聲而望,只見一名老伯站在我旁邊,道:「你是香港人吧!」

  「你怎會知道?」

  「聽你的口音以及剛才的反應,在中國,就數香港人最抗拒狗肉。」

  「唉!抗拒也沒辦法,誰叫這條村子就是盛產狗肉,我要麼忍耐好幾天,要麼入鄉隨俗。不過,真難相像會有人以狗肉作主食。」我抹一抹嘴巴。

  「哈哈!難道你認為用牛豬雞作主食,又是正常嗎?」

  我一時無從應對,這是哲學問題嗎?於是我索性從感性角度出發,道:「但你不覺得那麼狗很可愛嗎?你又怎忍心宰了牠們來吃?」

  「噢!那你吃小花的時候,難道又忍心嗎?你有沒有想過在阿梅眼中,豬才是最可愛的動物嗎?其實不單是阿梅,這村子的人也是抱有相同的想法。」

  「但是……他們不會認為不妥嗎?他們不會作出反思嗎?」

  「哈!」阿伯冷哼一聲,道:「反思什麼?他們自小便習慣了吃狗肉,從來人沒有人質疑他們的飲食習慣,相當於在食人族土生土長的人,也不會覺得吃同類有什麼問題吧!相反,不去吃才是有問題。」

  「女婿,你去了哪裡?」不遠處傳來大嬸的聲音,阿伯立即說:「我還是不跟你談了,免得那潑婦以為我在打你主意。」

  阿伯輕輕的走了,沒有再在我面前出現,他宛如一個世外高人,說話留在我的腦海中揮之不去,衝擊著我根深柢固的價值觀。

  接下來的數天也是狗肉大餐,而我只能繼續吃清菜淡飯,不過也許是習慣了,這種對狗肉的厭惡感逐漸消去,甚至好幾次有一嚐的衝動。而我收到消息,老闆會派人到這裡接我回香港,更是對這飲食文化有一種依依不捨的感覺。

  其實一切只不過是於文化差異,吃狗肉本身並不是絕對是錯,若真的是有違道德,為什麼還有那麼多地方不是立例禁止?摒棄了自身的原則,我忽然對吃狗肉產生了一種濃烈的興趣,終於在最後一餐時,我挾了一塊狗肉,放在嘴巴咀嚼。

  「嗯……味道不錯。」我吞下了狗肉。

1.4

  翌日早上,老闆派來的人到了,我帶著阿梅乘車回去,經過了幾天的相處,她已不像當初般羞澀,累了的時候便躺在我的肩膀睡下去。

  看她愁容盡去,似乎已忘卻失去小花的傷痛,可是這秘密一日藏在我心入面,始終覺得愧對於她。但我知道有女人有時候寧願會選擇到聽美麗的謊言,只要她開心,把她一輩子蒙在鼓裡,讓她漸漸淡忘又何妨呢?

  雖然廣州的分店毀了,但老闆是通情達理的人,沒有怪我之餘,亦安排我回到香港總店幫忙,令我重拾安寧的生活,不過我仍是透過網絡留意反日暴動的事態發展,希望這些瘋狂的行為終有一天得以終止。

  除了釣魚台事件,香港的國民教育和深港合併等事還鬧得如火如荼,CY仍舊賤招盡出、給予大眾狗屁不通的回答。可惜我目前以養家為重,只能透過看電視,遠距離聲援他們。我本以為阿梅這農村女孩不會對這些時事政局感興趣,卻不料她對遊行示威的事有所微言。

  「香港人真是奇怪,把工作、讀書也放著不管,浪費時間在爭取什麼?難道爭取成功後,難道會有好處嗎?」阿梅邊做家務,邊看著電視機在絕食抗議的人。

  我沒跟阿梅計較,只是笑道:「自由便是香港最可貴的地方,妳在鄉村長大,很多事自出身開始已經註定好了,難怪沒有這種意識。」

  「那有什麼不好?讓人家安排好了,自己不要去自尋煩惱,安穩地生活下去不好嗎?」

  「難道為了生活安穩,妳連選擇的自由也可以放棄嗎?」我有點生氣。

  「自由有什麼用?可以換錢嗎?反正現在又不是不給飯你吃,都不知道那麼人為何偏要有飯不吃,選擇捱餓。」阿梅說得理所當然,我亦強迫自己冷靜下來,因為我知道她並不是有心頂撞我,而是她和普遍甘於做政權奴隸的中國人一樣,只求生活安穩,並西方的自由文化毫無認知,也絕不嚮往。而我亦知道,她嫁給我的原因也是同出一轍,愛不愛我只是次要,最重要的是我能給予她安穩的生活,那麼即便人生受到操控也毫無怨言。

  「對了!今晚吃什麼好?不如我煮狗肉吧!」

  「狗肉?妳不要開玩笑好了,這裡可是香港。」

  「香港不可以吃狗肉嗎?真是奇怪……什麼道理?」

  阿梅的妙問妙答教我哭笑不得,但一時之間我又不知如何解釋。

  吃狗的文化是華人社會源遠流長,而愛狗的文化卻是西方傳過來,我忽然驚覺,原來內地人和香港人接受國民教育方面的差異,也和吃狗的風氣一樣,關鍵也在於認知和習慣。假如你自幼便被灌輸著某種意識,從來沒遇上外來的人對你作出道德層面上的挑戰,永遠也不會探究箇中的好壞對錯。而香港人便是一直以來讓各種文化共存,才能從中分辨出優劣之處,創造出一種柔合中西的獨特文化。

  我忽然在阿梅身上看到我們下一代的將來;我又在想,如果我自出娘胎以來,都是被餵以狗肉,也會成為自己一直厭惡的吃狗人仕,絕不會因為小狗的外表和功能而付予同情。我著實害怕我的下一代會變成阿梅、變成另一個吃狗肉長大的我,對文化失去了自身的批判。

  但我看著阿梅知足的表情,忽然又想,無知是不是另一種幸福呢?隨波逐流確實可以省卻很多煩惱。我的舌頭不期回味那天狗肉的味道,在這次的經歷,我或多或少遭到人家的文化「洗腦」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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