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血癌少女的初戀》-《第一章》
第一章

  悽然的哭泣聲在手術室外迴盪著,一名婦人跪在地上,無力地掙扎著,聲嘶力竭地喊著亡夫的名字。四周的白袍醫者如固在地上的石像,灰沉的臉色絲毫不轉,彷彿與時間脫離了關係。

  「她的心,現在大概很痛吧!」我站立在遠處,從那婦人絕望的舉動推敲出來。但是我無法推測到她痛苦的程度,畢竟我的人生中從未經歷過這種苦難。我的父母也是四肢健全的人,祖父輩在我印象不深的時候已在遠處的故鄉去世了。

  天空逐漸陰霾,大概是蒼天也為那婦人閉目默哀吧!窗外落下微微細雨,彷彿是上帝為生離死別流下的眼淚,世界只剩下雨聲和淚聲的交奏曲。

  我望望手錶,發現已經到了當值的時間,我便乘升降機離去,遠離那充滿憂傷的樓層。

  我是一名見習護士,每天的工作不是巡查病房,便是替病人作簡單的注射,偶然也會跟留院的老人家和小孩子聊天,雖然解決不了他們的困擾,卻成了他們不可缺少的聆聽者。

  二樓的四號病房,是我最後一個巡查站,這裡上星期還住著一個樂天的老人。他一直以開朗的心境和病魔搏鬥,子女也默默支持著他,可惜現實是殘酷的,死神已悄悄帶走了他。

  「李淑英。」我閱讀著新「住客」的資料,她是一個患上高危血癌的少女,才十八歲便患上絕症,我料她一定是十分難過。

  房間內已經關了燈,想不到像她這般年輕的少女竟在十點那麼早的時間便睡覺,但我還需循例替她身體檢查和注射。

  我徐徐推開了房門,走廊的燈光照射著病床上凌亂的床單,卻不見那少女安睡在床上。我正在疑惑,忽然感到腰間被抓癢起來,我急劇轉身,那人又竄到我的後面。

  我好不容易才以雙手抓緊著那人,我認出她正是住在那病房的病人,因為我從檔案上看過她的照片。此刻,她正仰視著我的臉孔,雙眸閃動了一下後,便扁起了嘴,道:「可惡!不是帥哥來的。」說罷,她便轉身回到睡床上。

  我不敢自認是帥,但聽到了莫明其妙的貶抑,也不禁反擊:「對啊!以後妳便要對我這醜男了,很失望吧!」一邊開啟了病房的大燈。在燈光照射下,我才發覺她的臉色竟是如此慘白。

  她噗了一聲笑了出來,道:「我只是說你不帥,怎麼自認醜男來?」我身近她的床邊坐著,道:「沒有我這些醜男,怎反襯出妳這種美女?」她哼了一聲,道:「你倒是真口甜舌滑!」那也算嗎?我明明只是晦氣地回應她。

  我取出一支針筒,準備在她的手臂上抽血。豈料她推開了我持針的手,道:「你這個木頭人,向女生打針前,要先安撫下她的情緒,你連這常識也不知道嗎?」這算是什麼常識?我沒好氣地道:「那妳想我怎樣安撫妳激動的情緒呢?」

  便見她擺出沉思的模樣片刻,然後道:「你替我打針之後,我要你做一件事。」我奇道:「什麼事?」她鄒著眉,道:「你不要理會太多,到時我便告訴你內容。」我臉露難色,道:「那可不行?萬一你要我在街上裸奔,那我怎麼辦?」

  「哈哈哈哈哈!」她忽然按著肚皮大笑。我的話有這麼好笑嗎?待了半分鐘,她才靜止身體,道:「怎麼你可以一本正經地開玩笑?笑死我了!」我不是開玩笑,那是一個假設。

  她道:「好了、好了!不要你裸奔,也不要你完成什麼艱鉅的事了,只要你今晚陪著我,直至我睡著便行了。」小姐,妳今年貴庚?礙於她是病人的身份,我沒有如實吐出這話來。

  她似乎從我的表情察知我的無奈,便道:「我今天下午看了恐怖片,日本製的,現在我連單獨上廁所的膽量也沒有。」我小時候也曾被恐怖電影的廣告嚇得屁滾尿流,深深明白她的苦處。

  她又道:「放心吧!你又不是韓國的帥哥,我不會對你意圖不軌的。」可惡!怎麼老是用我的相貌開玩笑。她的目光打量著我的全身,忽道:「你拍過拖了沒有?」

  「打針!」我漠視她的問題,斬根截鐵地道出這個詞語。她眼神有點閃縮,似是被我的威嚴嚇倒,便乖乖伸出了手臂來。

  「哎呀!很痛!」我的針還未刺到,她已經喊了出來,我緩緩把針筒刺進她的靜脈。在這期實習期間,我已練成天下無雙的無痛打針法,每個受我照顧的病人也讚口不絕。

  「行了!行了!」我抽出了針筒,而她亦恢復正常的臉色,道:「咦,真神奇,一點也不覺痛。」我奇道:「不痛的話,妳幹嘛喊痛起來?」她吐一吐舌,道:「不喊痛的話,又怎似打針?」什麼歪理?

  我沒好氣理會她,執拾好工具後,便轉身離去,卻突然被她牢牢摟著手臂。她道:「騙子!完了事便想逃?」我不明其故,咦了一聲,她道:「你不是應承我會陪我睡嗎?你這個大、騙、子!」她的說話越說越響,我害怕她會吵著其他病人,便連忙掩著她的嘴。

  「你這個大騙子!」她仍然發出含糊不清的說話,為了安撫她,我只得道:「好了、好了!我陪妳便是了!」

  她得意地笑著,趕緊躺臥在床上,拉上了被子,道:「你去關燈,然後靜靜地坐在我的旁邊。」

  「是、是......」我無可奈何地依令照做。

  她在黑暗中仍目不轉睛地看著我的,又不時向我發問問題。「如果還有一天便世界末日,你會如何和喜歡的人渡過?」「如果你賺了很多錢,會不會背棄你現有的女朋友?」大部份也是關於愛情的問題。初時我也會很認真地思考、回答,但很快便感到煩厭,只是吱唔以對。

  不知不覺,她沒有再說話,她睡著了,月光照射著她秀麗的臉蛋和在臉上流著的兩行淚水。

  「我不想死......」那句說話雖然輕聲,但在這寂寞的黑夜,便如世界的唯一聲音,化作無形的祈盼,深深地滲透我的心靈。她一直在隱藏這份憂傷嗎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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